量化投资是“股市吸血鬼么”? ESG因素会否影响量化投资组合表现? 锐联创办人暨华美银行首席经济学家许仲翔博士对话新浪财经


随着金融科技的迅猛发展,量化投资近年来在全球范围内崭露头角。该投资策略利用复杂的算法和数学模型,通过系统性分析市场数据,实现高效的资产配置和交易决策。然而,近期量化投资引发争议,私募大V、神农投资创始人陈宇在社交媒体上发表批评言论,直指量化基金是“割韭菜的工具”“股市吸血鬼”,引发广泛关注。同时,随着“双碳”战略提出,以及“共同富裕”共识的达成,ESG投资也在中国资本市场也热度不减。ESG投资则强调在投资组合中考虑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以实现更可持续、负责任的投资。
就这两个备受瞩目的投资话题,新浪财经邀请了锐联财智的创办人暨首席投资官、华美银行的首席经济学家许仲翔博士进行解读


许仲翔首先介绍了目前普遍的两种量化交易方式,一种是高频交易型量化策略,另一种是基本面量化投资,他认为目前有争议的主要是高频交易型量化策略,许仲翔表示虽然高频交易型量化策略对手盘通常是散户但他认为高频交易型量化策略中的市场作价制度实际上在创造资产流动性、增加市场活跃度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在介绍主攻的Smart Beta因子时,许仲翔解释了其与传统Alpha和Beta的区别。他解释说,Smart Beta是基于基本面因子的投资,不仅仅关注市值,还考虑了一系列基本面相关的因子。与传统的市值加权指数设计相比,Smart Beta通过更精准的投资使得投资组合更为灵活,处于传统指数和纯粹选股策略之间。
关于ESG投资,许仲翔认为,因为投资量比较小,将ESG因素纳入投资组合并不会在收益或风险上产生明显改变。他指出,ESG主题相对多元,包括环保、社会、治理等多个方面,各个议题相对分散、看不到特征,因此其对投资组合的影响相对较小。
就全球ESG标准的差异问题,许仲翔称其反对全球统一标准的观点,主张ESG评级标准的本土化。他表示,不同国家的发展阶段和面临的问题各不相同,因此应该根据本土需求设计ESG标准。论及ESG在中国的发展时,许仲翔表达了对盲目引入国外经验的担忧。他认为ESG体系设计需要本土化,关注中国当前社会问题,而非简单套用对于正在发展中的国家来说是相当不公平的国外标准。
许仲翔认为数据的完整性是当前中国ESG投资发展的阻碍之一,很多企业不了解主动披露ESG数据的重要性,导致数据库中存在许多缺失的数据,机构在投资时,筛选去除掉了一些没能进行数据披露的好公司。许仲翔也强调在量化投资中需要注意第三方认证的重要性,以确保数据的公信力。他还指出,投资者逐渐意识到必须有第三方认证,这一改善也在逐步进行中。关于如何从数据出发、识别公司的洗绿行为?许仲翔提到,关键在于将公司的环保行为与同业相比较,关注其是否真实付出实质成本,而非口头宣传。他认为真正的环保举措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宣传。

  「  以 下 为 访 谈 实 录 

  

  新浪财经蒋露瑶:近年来量化投资非常火,目前有一些比较强烈地批评量化投资的观点。您怎么看这种争议? 
许仲翔:在海外,量化投资相对是主流的。它主要分为两种类型:一是高频交易型量化策略,最初以市场作价为主,即通过创造市场流动性逐渐演变为与散户对手盘交易市场作价制度中,Citadel(城堡投资)、Two Sigma(双西投资)等较为知名,通过购买散户的交易量来作为对手盘。另一种较为规模庞大的是基本面量化,即采用因子投资策略,选择长期具有良好基本面的企业,并利用这些因子进行股票市场投资。实际上,它在某种程度上与传统选股相似,只是通过机器学习使传统选股方法和逻辑更为严谨。这两种量化投资方式截然不同。

一些对量化投资的批评声音,如将其称为“韭菜收割机”,主要是指高频交易中的市场作价策略。高频交易之所以盈利,主要是因为其对手盘通常是散户,这种相对不专业的交易往往是无效的甚至是逆向的,因此与之交易可能带来盈利。这种说法在某种程度上是有道理的,因为它看似在剥削散户。然而,我们也应该看到市场作价策略的积极影响。由于有这些交易者与散户对手盘,市场流动性得以创造,使市场更加活跃,对市场产生一定的积极作用。否则,若市场交易主要由散户和非机构主导,对市场长期来说也不是健康的,因为理想情况下,我们希望市场的价格发现主要通过机构进行而非依赖散户。


  新浪财经蒋露瑶:您所在的锐联主要做Smart Beta因子,您认为Smart Beta应用到量化投资中,有什么特点?跟传统的Alpha和传统的Beta有什么差别?

许仲翔:传统的Beta即所谓市值加权的投资方法——市值大的公司多投一点,市值小的公司少投一点,是最单纯的指数设计。Smart Beta是拿基本面因子来做投资,是除了市值外(因为市值值代表流动性),考量了一些基本面相关的因子,不只是投高流动性、市值大的股票,而是投一些基本面体质比较好的。所以Smart Beta是把这些跟基本面相关的因子一起整合到这个权重架构的方法论里,在过程中架构出量化指数或量化投资组合,长期就会跑赢市值价选大盘,它介于市值价选指数和纯粹选股型的主动策略中间


  新浪财经蒋露瑶:您认为把ESG因素加入量化投资,会对投资组合有怎样的影响? 
许仲翔:从很多实证上看,一般把ESG因素加入到投资组合里,不会在收益或风险上有明显的改变。因为ESG主题相对多元化,不只是“绿”相关,还有各种社会议题、治理议题……这么多内容揉在一起,它是相对分散的,看不到任何一个特征,所以ESG对整个投资组合的影响其实变得非常小。在国外,这是大家都有共识的一个研究结果。

但现在大家渐渐说,可不可以用更量化的方法,把一些跟未来收益相关的、或者未来可以降低风险的ESG主题拉出来,针对性地看,关注到一些重要的ESG主题的同时,也带来更好的投资收益和风控,这是我觉得现在比较多人自己在研究的ESG的投资方法。


  新浪财经蒋露瑶:如果ESG对投资组合的影响并不明显,加入ESG议题的考量,是否不会对市场有正面影响? 
许仲翔:ESG对企业的影响其实有蛮多争议。因为当量不是非常大的时候,这种小吵小闹算是一种市场信号,而非资本改变企业从企业的角度来讲,自身股票的波动会不会影响管理层的做事方法呢?其实不太一定。因为了在融资的时候会担心股票价格高低,或是去银行借钱的时候会因为它的ESG表现借不到钱,除了在这些时间节点,ESG有点影响。投资者因为公司ESG分数比较高多买一点,但买的量又没有大到让股票涨上去,那其实对管理层的影响是相对小的。

所以要等到整个ESG的投资资金体量够大,真正能够影响企业股价,而且又很有针对性地在企业需要融资的时候来影响股价,不然我觉得它对管理层真正的影响不是那么确定


  新浪财经蒋露瑶:您的感受是,ESG投资在整个投资维度里面所占比重还是比较小的? 

许仲翔:说的人多,但是真正在做ESG的资金目前体量偏小,真正会影响到企业的发展更多是政府自上而下的ESG政策。政府投入的资金、税收优惠、针对相关企业的行业政策方针会一起做加持,可能会显著地影响企业的发展。我觉得看ESG能不能带来更好的收益,就要看这个ESG的题材有没有被政府重视到,有没有搭配产业配套的方案。


  新浪财经蒋露瑶:我看到您在一篇文章里谈ESG监管对企业的影响,其中提到茅台这家企业,即使有这么多监管的因素,仍然有一些ESG的基金在重仓茅台。您怎么看待这样一种现象? 
许仲翔:在实操之后大家发现,某些基金在某些议题上面看得很重。从欧美的角度,会觉得烟酒都不好,茅台一定不能碰,因为它属于酒类。对伊斯兰教来说,酒绝对不行。但是其他很多ESG基金不会把把烟酒类排除掉,因为对它来说该因素影响没那么大,它可能更看重绿色能源。此外,茅台位于贵州,给当地创造了这么多就业和税收,可能某些ESG(基金)觉得它解决了社会问题。所以不一样的ESG基金,不一定都给茅台打负面的分数。
另一个例子是特斯拉,很多ESG基金给特斯拉打最高分,因为它带领绿色能源。但也有很多ESG基金给特斯拉低分,因为它觉得马斯克在公司治理上做得很差,公司就他一个人说了算。同样是ESG基金,有做多特斯拉的,也有完全不投特斯拉、甚至做空特斯拉的。


 新浪财经蒋露瑶:目前全球对ESG的标准和理解有一定差异。即使今年6月份ISSB推出了一套全球统一的标准,仍然看到国内国外ESG评分逻辑有比较大差别。您认为如果未来有一个完整的统一的评级标准,会怎么样影响市场和企业的发展? 
许仲翔:我个人持反对全球统一的ESG标准的观点。如果全球要制定一个标准,那到底应该以谁的标准为准呢?不同人对问题的看法存在差异,这涉及到价值观的不同。由于欧洲国家的发展阶段和路径各异,它们面临的环境和社会问题也不同。如果采用相同的标准,对于正在发展中的国家来说是相当不公平的。

因此,我认为ESG标准一定要本土化,以适应各国当前的需求。要考虑当前时间点,最关键的环境和社会议题是什么,从而引导国家朝着更环保、更和谐的方向发展。绝不能一步到位,要求所有国家完全按照相同的模式实施


  新浪财经蒋露瑶:我同意您的观点,即每个国家可能有不同的发展阶段。但是我们在走访一些企业的时候,也发现它可能在国际上的ESG评分很低,其中一些是受地缘政治的影响,从而导致其吸引外资能力锐减,企业应该怎样面对这种困难? 
许仲翔:我认为中国企业相对较为幸运,因为中国本身拥有大量资金,当前国内自由资本远超过外资资本。因此,我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说,即使美欧不完全认同我们的文化和价值观,我们仍然具备内部循环的资本。然而,对于一些较小的经济体,比如南美洲或非洲的企业而言,它们可能高度依赖外资。它们只能接受他人的价值观,以改变自身的经营方式,因为它们自身缺乏足够的资本,因此愿意承担较大的隐性成本以降低金融资本的成本。

提供资本的人拥有自己的价值观,而这个价值观的优劣很难评判,是否合理更加难以断定。如果需要这份资本,某种程度上就需要做出妥协。而幸运的是,中国拥有足够丰富的资金,因此不必非要进行妥协


 新浪财经蒋露瑶:当前ESG在中国属于一个比较早期的一个发展阶段,您觉得现在中国的ESG发展有哪些困难和挑战呢? 
许仲翔:我最担心的是,一方面我们在很多方面都是参考美国的经验,然后试图套用到我们的环境中。在最初使用的时候,可能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美国的体系是这样设计的,为何要进行这样的评分等等。因此,我曾担心我们可能盲目采纳这些标准,花费很长时间才发现它们并不适用于中国情境。我希望我们能够迅速确立这一体系的必要性,并将其本土化,以满足中国当前的需求。我们的社会问题,如房价、少子化和升学等,应该成为ESG体系设计的一部分,而不是将美国的LBGT、黑人议题以及其他少数族裔的问题作为我们的主要关注点。

另一方面,数据的完整性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目前,主动公开信息的公司较少,而不是因为它们不好,而可能是因为它们不了解应该这样做,或者不清楚这样做的好处。这导致数据库中存在许多缺失的数据。我们无法确定这些公司是否良好,因为它们缺乏这些数据而被排除在外。最终,投资ESG并不是因为这些公司本身好,而是因为它们是唯一披露数据并进入ESG编制过程的公司。因此,政府应当要求或鼓励企业进行长期的ESG信息披露,以提高数据的完整性。


 新浪财经蒋露瑶:您怎么看待即使政府要求上市公司一定要披露ESG报告,还是会存在数据披露可能没有第三方的监管。在量化投资里,如何处理这种ESG数据的不确定性、不可靠性? 
许仲翔:所以我觉得量化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当有人意识到你正在使用某个数据时,他们可能会在数据上做手脚,以误导资金流向对于这类报告的数据,大家可能并没有感到自己有很严重的法律责任。

欧洲曾经抓到了一些案例,德国的汽车工业因为捏造了大量不实的、披露归因的数据而受到了严重罚款。为了吸引绿色能源的资金,为了获取政府的一些安全措施,为了在产品销售中营造出非常绿色的形象,他们曾经操纵了很多数据。实际上,这个问题相当严重,因为在这方面,大家并没有感觉到政府在监管方面有很显著的作为,导致很多人进行了不当操作。然而,现在情况逐渐好转了一些,因为确实有一些欧洲公司被罚了大量的资金。现在投资者开始注意到,必须有第三方进行认证,数据才能够具备公信力,这方面的改善也在逐步进行。


 ◎ 新浪财经蒋露瑶:在量化投资里,怎么样去识别“洗绿”的数据,并做筛选和去除? 
许仲翔:要识别是否存在“洗绿”问题,需要将其与同业相比较。如果有公司声称自己比其他公司更环保,就必须看它相对于同业是否真的更“绿”。
在这个过程中,成本是一个关键因素,因为绿色转型通常涉及巨大的成本。如果一家公司今天更换了设备、改变了流程,使用了更环保的投入等,这些都是有成本的。采用可再生能源可能会显著降低工厂的排放量,但要在各个设施上进行大规模改变,成本是非常高昂的。
因此,不可能说自己很环保,但又没有任何成本,并且不影响公司的利润率。如果有公司声称这样做,那就可能存在虚假宣传。实际上,真正的环保举措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不仅仅是口头上的宣传。

因此,很多公司声称他们要进行研发,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你能否看到他们是否真的花费了资金来执行这些计划。


 ◎ 新浪财经蒋露瑶:新兴市场和科技行业的ESG投资,有哪些独特的挑战? 
许仲翔:很多新兴市场所面临的最显著的问题实际上与碳排放密切相关。由于新兴市场中的许多公司仍属于制造业,尤其是出口导向的公司,比如中国和许多东南亚国家,出口导向意味着拥有工厂,而工厂必然伴随着污染。你设计了T恤,而我是要负责生产T恤的人,因此我的污染一定比你高。如果你用你的污染标准来罚款我,那么我就会感到很冤枉。因此,在新市场中,在绿色、碳排放以及绿能方面,肯定会比欧美差。这一点确实不能有任何错误的看法,认为把自己变得与欧美一样绿是一件好事情。如果把自己变得与欧美一样绿,就会失去与生产优势,因为很多生产的优势就是愿意承受更多的碳排放和环境污染,以换取贸易上的利益。因为产业性能是不同,新兴国家需要抵制欧美的一些绿色标准。
科技行业也是类似的情况,因为亚洲的科技行业更偏向硬件,而欧美的科技行业更偏向软件。软件的污染一定比硬件低得多,我们必须要认清这一点。只要中国仍然是全球的工厂,碳排放就会比别人高。产业不同,标准也不能一样